大师排序与众神谱
张鸣
陈丹青和韩寒不经意间,对几位前辈作家的作品,表达了自己的看法,这种看法,无论别人、或者某些专业人士看来如何的荒谬,本质上跟他们对某家菜馆的菜品头品足一样,属于一般人家每日发生的寻常事,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可是,不幸的是,陈丹青和韩寒碰的,恰是几位一向为现代文学界奉为泰斗级大师的人物,于是,这种品题,便成了问题,一块石头扔在了一个陈年的水塘里,至少在水塘的范围内,风波还真的不小。
怎样评价作家的作品,本是见仁见智的事儿,其实我的看法也未必跟陈、韩二位一样,但是在中国,评价别的什么人,说好说歹都无所谓,月旦人物,本属文人的一大爱好,谁人背后不说人,谁人人前无人说。被夸到了,算运气,被贬低,算晦气。可是,有几位大人物,至少在公开场合,是碰不得的,这就是现代文学的泰斗级大师,鲁(迅)、郭(沫若)茅(盾)巴(金)老(舍)曹(禺)。在现代文学领域,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,一是一排座次,必提这几位,礼拜甚殷。二是每次提,都必须严格按照排序来,绝对不许错位。三是几位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地位,不可质疑。这些规矩,甚至可以说禁忌,不仅在文学界被严格遵行,而且一直延续到大学中学,乃至小学的语文教育,只要有范文,一般是优先从这几位的东西里选。我们的孩子,自小学起,就认定,中国现代文学,最顶尖的大师,就是这几位。
中国的道教,有神仙谱,入选的神仙很多,排名不易。但最高层的那几位,一般都错不了,一说就是三清、四御,三清之中,以元始天尊为首,四御之中,以玉皇大帝为首。剩下的芸芸众神,各派排名不一,自可以打架,争座次,但最上面的七位,是雷打不动的最高神。不消说,我们的鲁、郭、茅、巴、老、曹,被他们的后辈文人,也封了神了,而且是地位最高的神,高耸入云,香火缭绕。
我个人相信,如果这几位有任何一位现在还活着,都不愿意这样被人当神供着,他们在被奉为神灵之前,的确已经在中国的文坛打出了名气,但是他们的名头,是自己靠作品拼出来的,不是由作协或者另外的什么权力机构捧出来的。而且他们赖以成名的作品,跟捧他们成神的这个时代,没有什么关系,相反,到了这个他们地位直线上升的新时代,他们中还活着的人,大体处于盛年,反而写不出东西来了。只有老舍写的《茶馆》差强人意(其它作品也很差),其它的人,不是写不出来,就是写出来没法子看,比如像郭沫若的作品,成堆的“红旗诗”,现在有谁还能将之当文学?
文学界这样的封神演义,背后是权力和意识形态的无形之手。如果真的要考虑推选中国的现代文学顶尖人物的话,那么还有几位无论如何也应该被考虑的,比如沈从文、张天翼、比如徐志摩、李金发、戴望舒,还有张爱玲等等。不同的文学爱好者,不同的趣旨,推选出来的人可能不一样,但不要紧,我们可以推选一群人,最关键的,不能像现在这样搞严格排名,就像庆典的时候,安排官员入座排座,新闻报道闪镜头一样,从高至低一丝一毫都不能差,差了就是政治错误。当然,更不能说这些人一旦入选,就成了神,不能有所非议,心里有不以为然,也只能回家跟老婆嘀咕,当众说出来,就是大逆不道。
实际上,这就是为什么郭、茅、巴、老、曹等人写不出东西的时代原因。现代文学,已经因权力的介入,变成了人间的衙门和神界的衙门,这两个地方,有权力,有逢迎,有香火,有膜拜,但就是没有创造,没有文学,甚至连可读一点的文字都没有。
陈丹青和韩寒,很像见了玉帝,只唱个大诺的孙猴子,一不高兴(或者高兴),就在凌霄宝殿上弄棒,磕了柱子,碰到梁,连大神的金身也伤了,还一脸无辜:怎么啦,不行吗?没办法,他们是衙门之外的山野之人,不谙礼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