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斗——并非人类的故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张鸣

    这个故事本来去年年初就打算写，然而有消息说，上面有禁令，猪年不许说猪，而我这个故事，恰好会说到猪，于是识趣地打住，改写人，确切地说是骂人。总算把猪年熬过，鼠年说猪，应该没事，于是，写也，写也，再不写，肚子里的故事都烂掉了。

    我们现在使用的决斗一词，估计是个西方的概念，英语叫做duel，本身包含竞斗的意思。西方的骑士时代，这种事据说经常发生，俩骑士看上了同一个女人（多半是贵妇人），又不幸撞了车，解决的办法，就是决斗，一方把手套或者手巾扔出来，另一方接受挑战，约好时间地点，找俩人当裁判，抄家伙，剑或者矛，有枪之后用枪。这在女人的一方，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好办法，尤其是这个女人两边都难以割舍的情况下，斗完了，只剩下一个，也就不劳神女人选择了。前现代的事儿，虽然有点不够尊重女权，但绝对比现代和后现代让女人省心省事，哪个更好一点，还真就不好说。

    当然，决斗这种事儿，在中国也有过，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，早到孔夫子出生还要早些。那是中国的贵族时代，自天子之下，贵族们有点什么事整不明白，据说也要决斗的，只是决斗多半不是单挑，而是一群对一群，有战车，也得开出来。形式上跟西方骑士的决斗差不多，都是双方事先约好时间地点，来到决斗地点，双方相互施礼，然后开打，只要一方喊停，就意味着自己输了，胜的一方占有全部权益，败的一方自己收拾尸体和伤员回家。只是这种好看而且仗义的决斗，自春秋以后，就没有了，大家彼此，斗还是斗，争还在争，但是，决斗变成了战争，而“兵者，诡道也”，所有人都在玩阴的，也就没什么决斗这回事了。其实西方决斗在17世纪，也不流行了，只是在俄国和美国这种蛮荒之地，在18世纪之后，有身份的人还在决斗，我们知道的两个大名人，诗人普希金和政治家汉密尔顿，都是死于决斗的。

    余生也晚，晚得太多，而且生的不是地方，如果生在俄罗斯，再早托生若干年，说不定也能躬逢决斗的盛事。不过，有幸的是，我中学毕业的时候，瘟头瘟脑地挨了一场批判，批判过后，被发去养猪。在我去的那个连队的猪场，去的第一天，就有幸赶上了一场决斗，名副其实的决斗，决斗的双方不是人，而是两头硕大的公猪。

    当时黑龙江兵团，猪的品种，大多为巴克夏，还有根据巴克夏改良的哈白猪，我所见的两头公猪，都是巴克夏，这是比较早引进的西方品种，在中国的历史能早到民国，在西方估计更早。它们的决斗，是不是跟西方骑士学的，无从考察，估计多半不是，但斗的确像模像样。开斗的原因，跟骑士当年差不多，都是为了争夺异性，双方虽然不扔手套，但据我观察，相应的仪式是有的，那就是必定有一方发出一声怪叫，然后两边一起嘴里嚼沫子，嚼到差不多了，一下子就斗在一起，你用獠牙顶住我的胸，我用獠牙抵住你的胸，你挑一下，我挑一下，就这么有节奏地来回挑，双方胸部一侧，留下一道道的血印，很像西方电影上骑士长矛决斗，双方策马过来，双枪一对，一个回合如果没有倒下的，就拨转马头，再来一次。两头猪就这么挑着。终于，有一头支持不住，于是再怪叫一声，转过身子，把头垂直对着对方，意思是我输了，胜的一方马上罢兵收手，转身踏踏实实去享受战利品。

    在看到公猪打架之前，我从《堂·吉诃德》和《三个火枪手》上知道有决斗这回事，也从鲁迅的文章上，知道费厄泼赖（fair play）这个概念，但是，什么叫决斗，什么叫fair play，我是在看了此后若干场公猪的斗架，脑子里才有的印象。不幸的是，这种印象最初也颠覆了我对于西方文明的某种好感——原来你们文明的赖以自豪的某个部分，居然跟动物的本能如此相似。这算文明还是野蛮？

     不过，后来我对动物本能的理解，又有所深入，因为我们猪场引进了两头公猪，据说是西方培养的新品种，个子很大，但腰很细，腿儿还高，走起路来，很有点模特走台步的意思，学名大概叫斯瑞兰德，我们都叫它们长白猪。长白猪对抢夺异性很积极，但它们不决斗，看见竞争对手，既不挑战，也不发信号，用长牙上来就挑，不分对方的屁股还是腰，两下子就把恪守决斗原则和fair play精神的巴克夏先生打得落荒而逃。现在想来，这些斯瑞兰德先生们，对于眼下时髦的施密特的游击队理论，无师自通，以不讲规则对付墨守成规，以流氓战术对付绅士风范，用力不多，但战果辉煌。只是不知道它们战后有没有嘲笑巴克夏们的战法，是蠢猪的哲学。

    从那以后，我对一向瞧不起的猪，有了一点敬意，这点敬意，并不妨碍我过屠门而大嚼，吃东北的杀猪菜而手舞足蹈，主要让我长了见识，对人的动物本性，以及这种本能在所谓人类理性中的分量，多少有了点底。